-
2009-10-15码字的态度 - [书屋]
本文节选自沈从文先生1933年10月18日发表于《大公报》的评论文章《文学者的态度》,后收录于文汇出版,马逢洋主编的《上海,记忆与想象》。一则文章较长,二则上下各部分而述之更贴合今日境况,特分为两篇转载(皆为节选),此为二。
另:文章非复制于网,为本人一字一句打出,其中若觉有别字,为民国文风也,非打错。
——博主
弄文学的同“名士风度”发生关系,当在魏晋之间,去时较远似乎还无所闻。魏晋以后,能文之士,除开奏议赋颂,原来就在向帝王讨好或指陈政治得失有所 主张,把文章看得较严重外,其他写作态度,便莫不带一种玩票白相的神气。或作官不大如意,才执笔雕饰文字,有所抒写,或良辰佳节,凑兴帮闲,才作所谓吮毫 铺素的事业。晋人写的小说多预备作文章时称引典故之用,或为茶余酒后闲谈之用,如现存《博物》,《述异》,《世说》,《笑林》之类。唐人作小说认真了一 些,然而每个篇章便莫不依然为游戏心情所控制。直到如今,文学的地位虽同时下风气不同,稍稍高升一些,然而从一般人看来,就并不怎样看得起它。照多数作家 自己看来,也还只算一种副业,一切别的事业似乎皆可以使人一本正经的作下去,一提到写作,则不过是随性而发的一种工作而已。倘若少数作者,在他那份工作 上,认真严肃到发痴,忘怀了一切,来完成他那篇小说那些短诗那幕戏剧,第一个肯定他为傻子的,一定也就是他同道中最相熟最相近的人。
过去观念与时代习气皆使从事文学者如票友与白相人。文学的票友与白相人虽那么多,这些人对于作品的珍视,却又常常出人意料以外,这些人某一时节卷起 白衫衬袖,到厨房里去炒就一碟嫩鸡子,完事以后得意的神气,在他们自己看来总那么使他们感到自满与矜持。关于烹调本是大司务作的专门职业,先生们偶尔一 作,带着孩子们心情觉得十分愉快,并不怎么出奇。至于研究文学的,研究了多年以后,同时再来写点自己的,也居然常常对于自己的作品作出“我居然也写了那么 一篇东西”的神气,就未免太天真了。就是这一类人,若在作品中发生过了类乎“把菜收回重新另作”的情形时,由于羞恼所出的各种事情,有时才真正古怪得出人 意外!
只因为文学者皆因历史相沿习惯与时下流行习气所影响而造成的文人脾气,始终只能在玩票白相精神下打发日子,他的工作兴味的热忱,既不能从工作本身得 到,必须从另外一个人方面取得赞赏和鼓励。他工作好坏的标准,便由人而定,不归自己。他又像过分看重自己作品,又像完全不能对于自己作品价值有何认识。结 果就成了这种情形,他若想成功,他的作品必永远受一般还在身边的庸俗鉴赏者尺度所限制,作品绝不会有如何出奇炫目的光辉。他若不欲在这群人面前成功,又不 甘在这群人面前失败,他便只好搁笔,从此不再写什么作品了。倘若他还是一种自以为很有天才而又怀了骄气的人呢,则既不能从一般鉴赏者方面满足他那点成功的 期望,就只能从少数带着糊涂的阿谀赞美中,消磨他的每个日子。倘若他又是另一种聪明不足潮跳有余的人呢,小小挫折必委屈到他的头上,因这委屈既无法从作品 中得到卓然自见的机会,他必常常想方设法不使自己长受委屈;或者自己写出很好的批评,揄扬吹嘘,或别出奇计,力图出名,或对于权威所在,小作指摘,大加颂 扬。总而言之,则这种人登龙有术……
……现在玩票白相的文学家,实占作家中的最多数,这类作家露面的原因,不属于“要成功”,就属于“自以为成功”或“设计成功”,想从这三类作家希望 什么纪念碑的作品,真是一种如何愚妄的期待!一面是一群玩票白相文学作家支持着所谓文坛的场面,一面却是一群教授,各抱着不现实愿望,教俄国文学的就埋怨 中国还缺少托尔斯他,教英国文学的就埋怨中国无莎士比亚,教德国文学的就埋怨中国不能来个歌德……
伟大作品的产生,不在作家如何聪明,如何骄傲,如何自以为伟大,与如何善于标榜成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作家诚实的去做。作家的态度,若皆能够同我 家大司务态度一样,一切规规矩矩,凡属他应明白的社会上的事情,都把它弄明白,同时那一个问题因为空间而发生的两地价值相差处,得失互异处,他也看得极其 清楚,此外“道德”,“社会思想”,“政治倾向”,“恋爱观念”,凡属于这一类名词,在各个阶级,各种时间,各种环境里,它的伸缩性,也必须了解而且承认 它。着手写作时,又同我家中那大司务一样,不大在乎读者的毁誉,做得好并不自满骄人,做差了又仍然照着本份继续工作下去。必须要有这种精神,就是带他到伟 大里去的精神!
……他明白得极多,故不拘束自己,却敢到各种生活里去认识生活……
他应觉得他事业的尊严,故能从工作本身上得到快乐,不因一般毁誉得失而限定他的左右与进退……
他做人表面上处处依然还像一个平常人,极其诚实,不造谣说谎,知道羞耻,很能自重,且明白文学不是赌博,不适宜随便下注投机取巧,也明白文学不是补药,不适宜单靠宣传从事渔利……
……一个作家稍稍能够知道一些事情,提起笔把它写出,却常常自以为稀奇。既以为稀奇,便常常夸大狂放,不只想与一般平常人不同,并且还与一般作家不 同……平常作家在作品成绩上努力,他们则在作品宣传上努力。这类人在上海寄生于书店、报馆、官办的杂志,在北京则寄生于大学、中学以及种种教育机关中。这 类人虽附庸风雅,实际上却与平庸为缘。……
随机文章:
认真做事,有尊严的做事 2009-10-15论战·上海 2009-10-25小人物一瞥,滚个球 2009-08-24It’s a Man’s Man’s Man’s World 2009-03-29未开之花,不会凋谢 2009-03-21
收藏到:Del.icio.us







